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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说冬天有冬天的样子 苏童:融雪天气令人厌恶

2018年01月08日 16:25    作者:    来源:凤凰文化    [纠错]

  编者按:“小寒”节气已过,一年之中气温最低的日子都会在这个节气中到来。而就在昨天,许多地方不负“冬天使命”,纷纷开启了飘雪模式。2018年的第一场雪有些热闹,但这热闹尚不属于北京。期待“一下雪,北京就成了北平”的一些人,在别人晒雪的“无奈”之余,只好在朋友圈刷屏求雪。

  能够爱雪爱得如此深沉,大概是对雪的执念吧?一场大雪往往能突然改变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人们高兴起来,在雪地里撒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迟子建说,“冬天有冬天的样子,夏天有夏天的样子,风霜雨雪交替而来,那才叫好日子啊。”

  苏童则觉得,融雪的天气令人厌恶,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一条白色的街道被弄得乱七八槽。他不喜欢冬天,期望气候能像云南的昆明一样。

  以前我会觉得“四季如春”是一种单调,但后来想想,春天有风,夏天有雨,秋天有雾,冬天有晴,温柔不急促,也不失为一种好日子。雪乡的雪已经被过度消费了,今日,我们不妨看看来自大兴安岭和江南的另一种人间飞雪。

 

  上个世纪的飞雪和溪流

  文| 迟子建

 

  去年深冬,在回故乡的慢行列车上,我遇见了两个老者。他们一胖一瘦,相对着坐在茶桌旁,一边喝酒,一边愉快地交谈。其中的一个说,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驾着手推车,从山上拉烧柴回家。走到半程时,天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时,他习惯地上了一条路。然而走了一会儿,他发现那路越走越生,于是掉转车头,又回到岔路口。

  雪花纷纷扬扬的,天又黑,他分辨不出南北东西了,于是凭着直觉,又踏上了一条路。可是他越走越心虚,因为那条路似乎也是陌生的,他害怕了,又一次回到岔路口。心想这么目的不明地乱走,不如停在原地,等待天明雪住了再说。怕夜里狼来袭击,他生起了一堆火。

  深夜时,家人寻来了。他这才知道,他第一次踏上的路,是正确的。只不过因为雪太大,改变了路的风貌。那人说:“谁能相信,我让雪花给迷了路呢!要是搁现在,可能吗?”他指着车窗外的森林说:“看看,这雪一年比一年小,风一年比一年大,这还叫大兴安岭吗?”

  透过车窗,我看见稀疏的林地上,覆盖着浅浅的积雪,枯黄的蒿草在风中舞动。而在雪大年份,那些蒿草会被深深地埋住,你是看不到的。天虽然仍是蓝的,可因为雪少得可怜,那副闪烁的冬景给人残缺不堪的感觉。

  而这样的景象,在大兴安岭,自新世纪以来,是越来越司空见惯了。

  我想起童年在小山村的时候,每逢冬天来临,老天就会分派下一项活儿,等着我们小孩来接收,那就是扫雪。那个年代的雪,真是恋人间啊!常常是三天一小场,十天一大场,很少碰到一个月没有雪的时候。雪会大到什么程度呢?有的时候,它闷着头下了一夜,清晨起来,你无法出去抱柴了,因为大雪封门了。

  这个时侯,就得慢慢地推门,让它渐渐透出缝隙,直到能伸出苕帚,一点点地掘开雪,门才会咧开嘴,将满院子的白雪推进你的视野,有如献给你一个明朗的笑。门开了,我们赶紧穿上棉鞋,戴上围脖和手套,去院子中扫雪。先是扫除一条能通行的小路,然后把雪撮到大花筐里,放到爬犁上,一车车地运到自家的菜园里,堆起来,做肥料了。第二年春天,融化的雪水会滋润黑土,利于耕种。

 

  因为雪造访得频繁,冬天时,那些爱串门的人,在踏进别人家的门槛时,第一件事就是跺脚,抖掉沾在鞋上的雪。因此,那儿的人家,在冬天时,爱在门口放一个毡垫。

  那个年代,不光是雪多,溪流也是多的。夏天,我们常到山上玩,渴了,随时捧山间的溪水来喝。溪水清冽甘甜,带有草木的清香,我喝的这世上的好水,就是大兴安岭的溪水。那时植被好,雨水丰沛,因而溪流纵横。女孩们夏天洗衣服,爱到溪水旁。省了挑水,可以洗个透彻,洗衣服的时候,蝴蝶和蜻蜓在你眼前飞来飞去的,它们的翅膀有时会温柔的触着你的脸;而溪水中呢,不仅浸泡着衣服,还浸泡着树和云的影子,好像它们嫌自己不干净,要你帮着洗一洗似的。

  洗完了衣服,我们往往会趁着太阳好,把衣服搭在溪畔的草地上。晾晒着的衣服紫白红黄都有,蜜蜂也许把金黄的衣服当成了大盘的向日葵,围着它嗡嗡地闹;而盘旋在红衣服上空的,往往是乌鸦,它们一定以为那是一大块鲜肉,想着大快朵颐。

  大兴安岭的河流,到了冬天都封冻了。柔软的水遇到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哪有不僵的呢?可母亲告诉我,我们家在设计队的时候,后山上有一道泉水,冬天是不冻的。她觉得这条泉神奇,于是常常去那儿接了泉水,挑回来给我们喝。

  她常用劳苦功高的语气说:“你聪明,就是喝那山泉喝的!”可我也有愚蠢的时候,便问她是否也曾让我喝过阴沟的水,母亲气呼呼地冲我翻白眼,叫着:“没良心啊!”母亲说,我们后来搬家了,所以那道泉水在那座山上,究竟活了多少冬天,她是不知道的。

  冬天有冬天的样子,夏天有夏天的样子,风霜雨雪交替而来,那才叫好日子啊。雪灾、旱灾和火灾,那时真是少有啊。我还记得,有一年起了雷击火,父亲奉命去打火,他们到了山中,只是打了防火隔离带,守着它而已。火着到一定程度,自然灭了,父亲回家了,他带回了公家发放的压缩饼干,我们抢饼干吃的时候,竟然觉得打火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大兴安岭的开发,使林木资源日渐匮乏,小时候常见的参天大树,好像都被老天召走,做了另一个世界晚祷的蜡烛,难觅踪影了。而那如丰富神经一样遍布大地的溪流,也悄然消逝了。好在政府实施了天然林保护工程,使受到摧残的林地有了复苏的机会。

  如今的大兴安岭,冬天少雪,夏季少雨,风天多了起来,火灾也时有发生,在那儿工作的人,春秋两季的防火,成了一年中最重要的事情。我已故的爱人,对人是悲观的,他说只要人在,自然就会遭受破坏。

  他曾天真地对我说:“大兴安岭全境人口不过五十多万人,我看不如把所有的人口都迁出去,异地安置,做到真正封山。这样,政府也不用往这儿投一分钱,靠大自然的力量,几十年后,树起来了,动物也起来了,中国会留下最好的一片原始森林。”大兴安岭的面积相当于一个法国,如果他的愿望实现的话,这不仅仅是中国人的福气,也是世界人的福气。可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无论是在他生前还是死后,都是“天上的想法”。

  我怀念上个世纪故乡的飞雪和溪流。我幻想着,有一天,它们还会在新世纪的曙光中,带着重回人间的喜悦,妖娆地起舞和歌唱。

  关于冬天

  文| 苏童

 

  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存在,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现在的冬天不如从前的冷了,前几年的冬天那么马虎地蜻蜓点水似的就过去了,让人不知是喜是忧。冬季里我仍然负责在中午时分送女儿去学校,偶尔会看见地上水洼里的冰将融未融,薄薄的一层,看上去很脆弱,不像冰,倒像是一张塑料纸。

  我问我女儿早晨妈妈送她的时候冰是否厚一些,我女儿却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地上长出来的冰,那种厚厚的结结实实的冰。

  北方人在冬天初次来到江南,几乎每个人都用上当受骗的眼神瞪着你,说,怎么这么冷?你们这儿,怎么会这么冷?人们对江南冬季的错觉不知从何面来,正如我当年北上求学时家里人都担心我能否经受北方的严寒,结果我在十一月的一天,发现北师大校园内连宿舍厕所的暖气片也在滋滋作响,这使我对严冬的恐惧烟消云散。

  记忆中冬天总是很冷。西北风接连三天在窗外呼啸不止,冬天中最寒冷的部分就来临了。母亲把一家六人的棉衣从樟木箱里取出来,六个人的棉衣、棉鞋、帽子、围巾,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穿上散发着樟木味道的冬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须走到大街上去迎接冬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街道两边的人家关上了在另外三个季节敞开的木门,一条本来没有秘密的街道不得已中露出了神秘的面目。室内和室外其实是一样冷的,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空地上晒太阳。这说的是出太阳的天气,但冬天的许多日子其实是阴天,空气潮湿,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切似乎都在酝酿着关于寒冷的更大的阴谋,而有线广播的天气预报一次次印证这种阴谋,广播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告诉大家,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到达江南地区。

  冬天的街道很干净,地上几乎不见瓜皮果壳之类的垃圾,而且空气中工业废气的气味也被大风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因此我觉得张开鼻孔能闻见冬天自己的气味。冬天的气味或许算不上一种气味,它清冽纯净,有时给鼻腔带来酸涩的刺激。街上麻石路面的坑坑洼洼处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在雪后的日子,路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有人喜欢在胶鞋的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的冰雪为自己寻找着乐子,他们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

  江南有谚语道,下雨下雪狗欢喜。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根据,我们街上很少有人家养狗,看不出狗在雨雪天里有什么特殊表现,我始终觉得这谚语用在孩子们身上更适合,孩子们在冬天的心情是苦闷的寂寞的,但一场大雪往往突然改变了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大雪过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冲出学校,就像摇滚歌星崔健在歌中唱的,他们要在雪地里撒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江南的雪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年来那么一场两场,让大人们皱一皱眉头,也让孩子们不至于对冬天恨之入骨。

  我最初对雪的记忆不是堆雪人,也不是打雪仗,说起来有点无聊,我把一大捧雪用手捏紧了,捏成一个冰碗碗,把它放在一个破茶缸里保存,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把那块冰保存到春天,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宝贝。结果可以想见,几天后我把茶缸从煤球堆里找出来,看见茶缸里空无一物,甚至融化的冰水也没有留下,因为它们已经从茶缸的破洞处渗到煤堆里去了。

  融雪的天气是令人厌恶的,太阳高照着,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屋搪上的冰凌总是不慌不忙地向街面上滴着水。路上黑白分明,满地污水悄悄地向窨井里流去,而残存的白雪还在负隅顽抗,街道上就像战争刚刚过去,一片狼藉,讨厌的还有那些过分勤快的家庭主妇,天气刚刚放晴她们就急忙把衣服、被单、尿布之类的东西晾出来,一条白色的街道就这样被弄得乱七八槽。

 

  冬季混迹于大雪的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江南民谚说邋蹋冬至干净年,说的是情愿牺牲一个冬至,也要一个干净的无雨无雪的春节。人们的要求常常被天公满足,我记得冬至的街道总是一片泥泞的,江南人把冬至当成一个节日,家家户户要喝点东洋酒,吃点羊羹,也不知道出处何在。

  有一次我提着酒瓶去杂货店打东洋酒,闻着酒实在是香,就在路上偷偷喝了几口,回到家里面红耳赤的,棉衣后背上则溅满了屋屋点点的污泥,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是骂我嘴里的酒气还是骂我不该将新换上的棉衣弄那么脏,反正我觉得冤枉,自己钻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不知不觉中酒劲上来,竟然趴在床上睡着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但没有人说江南的冬天好。我这人对季节气温的感受总是很平庸,异想天开地期望有一天我这里的气候也像云南的昆明,四季如春。

  我不喜欢冬天,但当我想起从前的某个冬天,缩着脖子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听见我们街上的那家茶馆里传来丝弦之声,我走过去看见窗玻璃后面热气腾腾,一群老年男人坐在油腻的茶桌后面,各捧一杯热茶,轻轻松松地听着一男一女的评弹说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我当时就想,这帮老家伙,他们倒是自得其乐,现在我仍然记得这个冬天里的温暖场景,我想要是这么着过冬,冬天就有点意思了。

【责任编辑: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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